古人的谥号及读后思考——袁庭栋著《古人的称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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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谥号

“谥号” 是古人死后，他人根据其生平功过议定的称号，是对死者的 “盖棺定论”。它既包含对功绩的褒奖，也包含对过失的批判，是传统社会 “历史评价” 的重要载体。

（一）谥号的起源与发展

谥号的起源可追溯至西周。到了秦代，秦始皇认为 “谥号” 是 “子议父、臣议君”，下令取消谥号，故秦代（秦始皇、秦二世）无谥。汉代以后：汉代恢复谥号制度，明确 “谥号由臣下议定，死后追尊”，且制度逐渐完善。东汉时，皇后开始有谥；唐代时，公主可有谥；宋代时，“三品赐谥” 成为惯例；清代时，一般只有一品大员可赐谥。

谥号制度的核心演变，是从 “随意性” 走向 “规范性”。先秦时期的 “生前定谥” 逐渐被 “死后议定” 取代，且议定过程由大臣主持，需结合死者生平，体现 “客观评价” 的原则。由于评定常受政治影响，很多谥号实际上是偏向美化了。

（二）得谥范围与类型

谥号的授予渠道，可分为 “官方赐谥” 与 “民间私谥” 两类：

1. 官方赐谥

官方赐谥的对象主要是统治阶级成员，具体包括以下三类：

一类是帝王、亲王、太子、皇后。帝王的谥号由礼官议定，报新帝批准；皇后、亲王、太子的谥号参照帝王，略低一等。

另外一类是高级官员。唐代规定 “三品以上官员可赐谥”，宋代沿用，清代改为 “一品大员赐谥”。官员得谥需满足 “政绩显著” 或 “德行高尚”，如范仲淹谥 “文正”，曾国藩谥 “文正”。

还有一些是特殊情况，如偶尔为僧道赐谥或者死后追谥。

2. 民间私谥

“私谥” 是无官爵或官爵不高的文士死后，由故友、学生议定的谥号，无需朝廷批准，是民间对 “贤者” 的认可。

最早案例是春秋时鲁国柳下惠（展禽），死后门人谥 “惠”，是最早的私谥。

著名案例有晋代陶渊明谥 “靖节征士”，“靖” 为安静，“节” 为气节，体现其归隐之志。

私谥的核心是 “以道统评价取代政统评价”。即便无官方身份，只要德行、学识得到民间认可，仍可获得谥号，体现了传统社会 “士阶层” 的自主评价体系。

（三）谥法

“谥法” 是规定 “某字为何种谥号” 的准则。它是议定谥号的依据，历代不断修订完善，核心文献有两部：

1. 《逸周书·谥法解》

《逸周书》中有《谥法解》一篇，列出近两百个谥号的含义，如 “经纬天地曰文”“刚强直理曰武”“暴慢无礼曰厉”“逆天虐民曰炀”。传统认为《谥法解》成于周初，但经学者考证，实为汉代人伪托，是对先秦至汉代谥法的总结。

2. 苏洵《谥法》

北宋苏洵奉诏编定《谥法》四卷，共列谥号 168 个，“斟酌损益，审定字义，皆确有根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该书在《逸周书·谥法解》基础上修订，义例严整，被后世礼家尊崇，郑樵《通志·谥略》即以此书为基础增补。

此外，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所附《谥法解》（整理自《逸周书》），因《史记》广为流传，成为后世学习谥法的常用文献；清代《四库全书》收录多种谥法著作，进一步规范了谥号的使用。

谥法的核心是 “善恶分明”。美谥对应善行，恶谥对应恶行，如 “文”“武”“忠”“襄” 为美谥，“厉”“炀”“缪” 为恶谥，体现 “劝善戒恶” 的价值导向。

（四）谥号的分类

根据谥号的评价倾向，可将其分为 “美谥”“恶谥” 两类，其中美谥中又有 “特谥”（极为尊贵的美谥），体现评价的层级差异。

1. 美谥

美谥是谥号的主流，占绝大多数，用于表彰死者的功绩、德行或学识，常见美谥及其含义如下：

文：道德博闻、修治班制、勤学好问，如周文王、汉文帝、欧阳修（谥 “文忠”）、朱熹（谥 “文”）。

武：刚强直理、威强敌德、克定祸乱，如周武王、汉武帝、岳飞（谥 “武穆”，后改 “忠武”）、郭子仪（谥 “忠武”）。

忠：危身奉上、虑国忘家、推贤尽诚，如诸葛亮（谥 “忠武”）、于谦（谥 “忠肃”）、林则徐（谥 “文忠”）。

襄：辟地有德、甲胄有劳、因事有功，如曾国藩（谥 “文正”，其弟曾国荃谥 “忠襄”）、左宗棠（谥 “文襄”）。

2. 恶谥

恶谥数量极少，用于批判死者的过失，常见恶谥及其含义如下：

厉：暴慢无礼、愎狠遂过，如周厉王（倒行逆施，引发国人暴动）、唐代于頔（骄蹇不法，初谥 “厉”，后改 “思”）。

炀：逆天虐民、去礼远正、好内怠政，如隋炀帝（荒淫暴虐，亡国之君）、陈后主陈叔宝（荒淫误国，谥 “炀”）、金代完颜亮（残暴好杀，谥 “炀”）。

缪：名与实爽（名不副实），如秦缪公（杀三良殉葬，罪百里奚，故谥 “缪”）、秦桧（初谥 “忠献”，后改 “缪丑”，“丑” 为 “怙威肆行”，双重恶谥）。

恶谥的授予极为谨慎，因涉及对死者及其家族的否定，往往引发争议。如唐代于頔谥 “厉”，其子于季友上诉，朝廷争论后改谥 “思”（“追悔前过曰思”）；北宋陈执中初谥 “荣灵”（“不勤成名曰灵”，恶谥），后改谥 “恭”（“不懈于位曰恭”，美谥）。

3. 特谥

美谥中，有少数谥号因 “含义崇高”，被视为 “特谥”，需帝王特批，不可随意授予：

文正：“文” 为道德博闻，“正” 为心无偏曲、守道不移，是古代文臣的最高谥号。宋代司马光、范仲淹、王曾获此谥；清代仅曾国藩、李鸿章（追谥）等八人获此谥。宋人费衮《梁溪漫志》称：“谥之美者，极于'文正’”，可见其尊贵。

忠武：“忠” 为尽忠，“武” 为武功，是古代武臣的最高谥号。诸葛亮谥 “忠武”，后世如郭子仪、岳飞、常遇春、李续宾等获此谥，《旧典备征》统计古今得 “忠武” 谥者约 50 人。

文襄：“文” 为文治，“襄” 为武功，用于表彰 “文武双全” 的大臣，清代左宗棠、张之洞获此谥，难度仅次于 “文正”。

特谥的授予，体现了朝廷对死者 “德业兼备” 的最高认可，是古代官员的终极荣誉。

结语和思考

理解古人的称谓，不仅是读懂古籍的 “钥匙”，更是把握传统中国社会结构的 “窗口”。“姓氏” 体现血缘与门第，“称谓” 体现社交与等级，“谥号” 体现历史评价与价值导向。这些看似繁琐的称谓规则，实则是传统 “礼治” 社会的微观体现，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现代人非常有必要去接触和了解那些遥远的古老事物，这源于以下两点原因。

（一）文化传承的要求

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将近代中国的落后归咎于汉字，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然而，如果丢弃了汉字，过去的文学作品，历史记录也将无法理解，也意味着我们丢失了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宝库。

我们的邻国韩国和越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经历了近代的文字改革后，他们的文字拼音化，失去了汉字表意的优势。而他们的史书都是用汉字写的，接受新式文字教育的年轻人根本读不懂，不知道这个国家的真正历史是什么样的。他们只能听信现代媒体和官方宣传的描绘，完全陷入历史虚无主义之中。

中国拥有几千年的文明史，文脉从未中断。今天的中国人更要有这样的觉悟和自信去继承传统文化，从时空的片段切入，从微末之处做起，比如本书的主题——古人的称谓。如此，尽管历经千年，古人的思想和面貌仍可以鲜活地展示在我们心中。

（二）现实科技的挑战

现代科技的发展，让很多人习惯于阅读社交媒体和参考电子文献。这确实很方便，但离开了纸质的媒体，也有潜在的风险。因为大家逐渐相信了电子化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是很容易被控制和改变的。

网络上的图文、视频传播得再迅速，再广泛，被限制和抹除起来也远比秦始皇当年来得方便。加上人工智能的快速渗透，人们更多地从各种AI中获得答案，却容易忽视这种技术本身的不可控性，可以自主生成错误的内容。可能有一天，AI篡改常识，声称“水是有毒的”，都可能让人在思维的依赖性和惯性下懵懵懂懂地接受。在这种错误信息的极速产生和扩散中，人类真正的历史文化，思维宝库就被挤压到了角落，或者被有意地塞进各种无中生有，真假难辨的海量信息。到了那时，唯有博物馆的文物，保留下来的纸质文书才是值得信赖的证据了。

所以，现代人应该有主动学习古文化的意识，哪怕那些古文字多么难读，也要多去了解，去感受，才能保障人类文明火种的传承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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